被遗忘的建筑大师:你看过他的作品,却想不起他的名字

2019-03-20 01:16来源:最爱历史

摘要:师夷长技而不忘本,在短暂的一生中,吕彦直为中国近现代建筑事业留下了宝贵的财富。

1929年3月18日,病床上的建筑师吕彦直依旧在等待南京中山陵竣工的消息。

不曾想,在其呕心沥血设计的工程即将完工之际,他便撒手人寰,年仅35岁。

此前一年,吕彦直被确诊为肝癌,连续几年的高强度工作很快耗尽了他的生命。

吕彦直曾说:“纪念性建筑,一定要由中国人自己设计。”

由他一手设计的南京中山陵和广州中山纪念堂都是极富中华民族特色的中国现代建筑,都以“西式为里,中式为表”,用先进的西方建筑技术和材料,表现中国古代建筑的式样。

远看是中式建筑,近看却是西式结构,这就是中山陵和中山纪念堂最大的特色之一。

南京中山陵仿造古代陵寝而建,但其全部建筑,包括牌坊、墓门、墓室、台阶等,全部是用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

广州中山纪念堂的整个八角形屋身也是用钢筋混凝土浇筑成型,又在其框架加上琉璃瓦、大理石、廊柱、斗拱、藻井、雀替等仿古构件,融汇西方建筑技术与东方的建筑艺术。

师夷长技而不忘本,在短暂的一生中,吕彦直为中国近现代建筑事业留下了宝贵的财富。

然而,他的名字却曾消失长达四十年,他的成就也一度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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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彦直出身官宦世家,自幼读经史。他的父亲吕增祥是李鸿章和袁世凯手下亲信,曾担任驻日使馆参赞,又与翻译家严复结为亲家。在天津英租界附近有一座西洋式豪宅,袁世凯等新派官员经常在他家聚会一起嗨。

如此显赫的背景,吕彦直好歹也是个天津王思聪。

遗憾的是,吕彦直9岁时,其父因病去世。

这一场人生变故,对吕彦直而言是不幸,对中国建筑界而言,却是幸运。孤苦无依的吕彦直在次年被二姐吕静宜和二姐夫严伯玉带到了法国巴黎,并在那里读了四年书。

严伯玉是严复之子,当时担任清廷的驻法参赞。此人曾就读于剑桥大学,颇有传统士大夫的气节,从不借职务之便为自己谋利,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晚年更是在抗战期间穷困而死。

小吕少年老成,也不想给姐夫增加负担,于是每天放学后就去巴黎歌剧院外的停车场给人擦车,赚钱贴补学杂费。

1904年的第一场雪,比1903年来得更早一些,巴黎的冬季堪比东北那旮旯,别人宁愿在家吹暖气也不肯出门,吕彦直却冒着寒风冷雨出外打工。那一年,他只有10岁。

▲吕彦直童年照。

在巴黎的四年里,吕彦直亲身感受到了西方教育的先进水平。随姐姐、姐夫回国前夕,他的心中就埋下一颗种子,我一定会回来的。

回国后,吕彦直勤奋刻苦,成了“别人家的孩子”,考上清华学堂(清华大学前身)留美预备部。之后被公派留学美国,在康奈尔大学攻读建筑学。

翻开中国近现代史,康奈尔大学的中国情结尤为浓厚。这里走出了新文化运动领袖胡适、教育家任鸿隽、桥梁专家茅以升等知名华人校友,而吕彦直也将从这里出发,成为中国建筑界的顶尖人才。

学霸吕彦直让严复的二女儿严璆为之倾慕,成了他的“小迷妹”。 严璆写信给严复,请求父亲也让她去北京求学,之后赴意大利留学。

难得两个年轻人志趣相投,吕、严两家亲上加亲,为吕彦直和严璆牵线搭桥,正式定亲。

本是一段美满姻缘,却成为他们各自人生的一大憾事。

2

1921年,在康奈尔大学毕业,并在美国工作两年的吕彦直取道欧洲,打算回国创业。

途中,吕彦直故地重游,重返巴黎,前往卢浮宫参观。

在塞纳河畔凭栏远眺,年轻的吕彦直满怀一腔热血,他的梦想是设计和建造中国的“卢浮宫”、中国的“埃菲尔铁塔”,让全世界的人到中国参观,让各国游客为之惊叹。

在卢浮宫,吕彦直偶遇英国利兹大学毕业的中国留学生黄檀甫。

黄檀甫来自广东台山县一个贫穷山村,自小在英国利物浦做华工,所幸被一家英国人收养,因此得以接受正规教育。

黄檀甫在利兹大学毛纺系就读期间,整个年级就只有两个东亚人。和吕彦直一样,他深刻认识到中国的落后,也希望能为祖国干一番事业。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两名年轻学子从巴黎和会聊到五四运动,相谈甚欢,结下了终生友谊。

二人都带着为国争光的理想回到中国。

▲黄檀甫。

近日,在热播剧《都挺好》中,一名斯坦福毕业的中国留学生工作处处不顺,在夹缝中求生存,让人唏嘘。而在一百年前的中国,海归学子在国内的境遇更加不轻松。

早在美国墨菲建筑事务所上班时,吕彦直就曾参与设计南京的金陵女子大学校舍。回国之后,吕彦直第一站也是前往墨菲事务所的上海分所,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可是,公司的老油条处处刁难小吕,对他百般挑剔,工作氛围令吕彦直不快。在洋人眼里,建筑事务所是他们的生意,中国人就只配搬砖。

山不转水转,几个月后,吕彦直提出辞职。他很愤怒,明明是在中国,凭什么要洋人说了算?

他坚信,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开办建筑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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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之后,吕彦直在十里洋场的茫茫人海中漂泊。天下之大,竟没有一处安身之地。彼时的上海,几乎只有洋人的建筑事务所,他们在中国大兴土木,国人却没有发言权。

电影《中国合伙人》有一句台词:“掉进水里你不会淹死,待在水里你才会淹死。你只有游,不停往前游,那些一开始就选择放弃的人他们不会失败,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吕彦直没有放弃,在巴黎有过一面之缘的黄檀甫找到吕彦直,向他建议:“老吕,咱们一起合作,开创自己的事业!”

▲吕彦直。

于是,两个年轻人在上海合伙创办了“真裕公司”,承接房屋设计和修缮业务,把中国人的建筑事务所开到了洋人建筑公司所在的办公大楼里,欲与洋人一争高低。

真裕公司很小,这里只有吕彦直和黄檀甫两个人,黄檀甫负责对外联络业务,吕彦直负责建筑工程,他们身兼数职,日夜忙碌。

真裕公司也很大,这里装的是中国第一代建筑师的梦想。

真裕公司惨淡经营,几年间一直默默无闻,直到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逝世,吕彦直终于得到了施展才华的机会。

当时,孙中山丧事筹备委员会公开向海内外征求陵墓的设计图案,并要求“图案须采用中国古式而含有特殊与纪念之性质”。

这正是吕彦直多年来苦苦追求的,以西方先进技术建造中国特色建筑。他果断以真裕公司的名义参与这次竞赛。

为此,吕彦直不顾战火弥漫下沪、宁的交通险阻,到南京东郊实地考察地形地貌,为画图打下坚实的基础。而他的竞争对手们却只依靠丧事筹备处提供的照片进行设计。

四个月里,吕彦直为设计殚精竭虑,茶饭不思。他不断修改画作,每画完一稿,就用桐油灰捏造设计模型,然后对着模型修改画作,修改完后再捏造设计模型,如此循环往复,不舍昼夜。

历经数十个不眠之夜,直到截止日前夕,吕彦直才最终敲定方案,绘制出陵墓的9张设计图和1张祭堂侧视油画,并撰写了《陵墓建筑图案设计说明》。

在吕彦直的设计中,“公共建筑,为吾民建设精神之主要表示,应当采取中国特有之建筑式”。中山陵完全体现了吕彦直的建筑思想。

在南京东郊的紫金山,中山陵依山而建,石牌坊、陵门、碑亭、广场等建筑物有序地排列在一条中轴线上,庄严肃穆。

但吕彦直是用西方钢筋混凝土的建筑技术,构件了这样一个传统的中国样式。

作品交上去,吕彦直和黄檀甫在漫长的等待中煎熬,是成是败,在此一举。

9月,中山陵图案评奖结果终于揭晓,吕彦直的设计获得第一名,真裕公司一举中标!这是中国人首次打破洋人垄断国内大型建筑设计的局面。

4

获奖后的吕彦直以个人名义成立了自己的建筑事务所——彦记事务所,隶属于真裕公司,并被受聘为中山陵园建筑师。他终于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为中国建造新时代的大型纪念性建筑。

可吕彦直却不知道,这个理想要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

在签订了中山陵建筑师的合同后,吕彦直又开始赶制全部工程详图。整整两个月闭门谢客,他既要担任设计师、建筑师,又是绘图员、会计员、审计员,身兼数职、长期加班让其身体严重透支,他却丝毫不在意。

等到1926年中山陵招标施工,吕彦直因劳累过度病倒在了工地上,被送往上海治疗。

他的搭档黄檀甫急忙代替他前往南京监工。在奠基典礼上,病中的吕彦直借黄檀甫之口,当着各界人士的面发表讲话,阐述自己的建筑思想。

他们认为,自民国十五年来,日见斗争之事而无建设之象。国家应设法提倡教育本国人才,兴立有价值之建筑物,希望民国建设时之永久的纪念建筑日兴月盛。

就在吕彦直养病期间,广州中山纪念堂的设计比赛开始了。吕彦直毅然抱病参赛,再度拿起尺笔,在低烧不退的情况下于纸上构思设计。

庄严宏伟的广州中山纪念堂,坐落于越秀山南麓。纪念堂四面为重檐歇山抱厦,拱托中央八角攒尖式巨顶,远看是一座中国式的宝塔,内部雄伟空旷,可作为大型集会场所。中山纪念堂是广州的标志性建筑,也是吕彦直短暂一生的又一力作。

但是,无论是中山陵还是中山纪念堂,吕彦直都没能见到其修建成时的壮观景象。

1928年,经过多方诊治,吕彦直被确诊患肝癌。

自知命不久矣,吕彦直写信告知远在北京的未婚妻严璆,让她另作打算。

严璆却痴心一片,在得知吕彦直不治后,断然前往北京西郊出家,削发为尼,从此长伴青灯古佛。

▲吕彦直。

一直到去世前,吕彦直还在坚持工作,为南京国民政府的首都建设出谋划策,卧病在床期间起草了《规划首都都市区图案大纲草案》。

吕彦直始终没有放弃“西式为里,中式为表”的建筑主张。

他希望南京结合美国华盛顿和法国巴黎的特点。在不影响交通和美观的情况下,将城市分为三大部分,在旧城的基础上营建新城,采取中国特有的建筑样式,保留明清遗址和部分城垣,且总体规划设计,应由中国人担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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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吕彦直带着未尽的理想,于35岁时英年早逝,他所主张的首都建设也没能实现。

与其同时期的建筑学家,如梁思成、刘敦桢等也有类似于 “西式为里,中式为表”的主张。抗战期间由他们组建的营造学社在战火中,走遍祖国万里河山,对各省的古建筑进行考察和测绘。

▲梁思成。

梁思成曾评价吕彦直:“到1920年前后,随着革命的潮流,开始有了民族意识的表现……(吕彦直设计的中山陵)是由崇尚欧化的风气中回到民族形式的表现,实为近代国人设计式样应用于新建筑之嚆矢,适足于象征我民族复兴之始也。”

可即便是梁思成,也在保护中国式建筑的历程中屡受波折。建国初期,为保护北京旧城,梁思成与留英建筑专家陈占祥提出了著名的“梁陈方案”,与吕彦直当年建设南京的主张不谋而合。

他们主张,在首都城西再建一座新城。这样,新旧城之间的长安街就像一根扁担挑起二城。新城是现代中国的政治心脏,旧城则作为古代中国的城市博物馆,保留原有面貌。

然而,这份方案最终淹没在时代的浪潮中。当看到珍贵的遗址被拆除殆尽、一座座苏联式建筑拔地而起,忧闷的梁思成大胆断言:“五十年后,历史将证明你是错的,我是对的。”

与此同时,吕彦直也因时代原因而被渐渐遗忘。

吕彦直去世后,他的挚友黄檀甫请捷克雕刻家高琦为其雕刻一尊半身浮雕像,雕像下方还有国民党元老于右任手书的一段碑文。让吕彦直魂归其一手设计的中山陵,是对其最好的纪念,也是寄托着黄檀甫深深的哀思。

这块纪念碑原本镶嵌在中山陵西南角,据以往的说法是毁于日寇占领南京期间。

但据当代广东研究会理事卢洁峰考证,吕彦直的纪念碑被毁于1956年。当时,中山陵曾遭到苏联专家的强烈批评。

十年动乱期间,黄檀甫惨遭抄家。一夜,天降暴雨,黄檀甫家被扫荡一空,他们查封了大量衣物、书籍,并带着搜刮到的“罪证”和值钱的首饰离去。

半夜,黄檀甫的子女们还躲在房中,有些后怕。年逾古稀的黄檀甫却拄着拐杖,借着昏暗的灯光在一片狼藉的房间中翻找,嘴里喊着:“图纸啊,图纸啊……”

原来,被践踏的物品中,有他珍藏多年的吕彦直设计图纸,那是其最珍贵的遗产,也是两人友谊的见证。当看到这些图纸毁于一旦,黄檀甫老泪纵横,不禁失声痛哭。

据说从那一天起,黄檀甫就像变了一个人,常喃喃自语道,不知道将来有何面目去见老友。

1969年,黄檀甫郁郁而终。据说在其下葬之时,子女在他的口袋里放了一张吕彦直的遗照,及其英国养母的照片。

一直到改革开放前,大陆的书籍和报纸都没有再提吕彦直的名字,这位建筑大师就这样在历史上“凭空消失”。

直到1998年,南京第二历史博物馆才将吕彦直的照片公之于众,刊登在当年的《羊城晚报》上,吕彦直终于重回大众视野。

而此时,中国的建筑行业也在改革的春风中崛起,但与吕彦直的构想大相径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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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东临深圳湾的蛇口经济开发区开土动工。一个小渔村在炮声隆隆中吹响了改革开放的第一声号角。

那时,从四面八方驶来的工人,一天运泥达80至90车,多的甚至达到131车。最终,第一个工程——600米的顺岸码头提前一个月完成。

正是从那一年起,中国的建筑行业开始了井喷式发展,神话般地崛起座座城。

昔日砖木结构的老旧建筑,转眼间成了用钢筋混凝土造就的钢铁森林。目前,中国已成为世界最大的建筑市场,平均每年开工的建筑面积达20亿平方米,可谓举世瞩目。

与此同时,各种问题接踵而至:房价上涨、豆腐渣工程、建筑文化流失、城市面目雷同,不禁让人有些慌。

而在90年前,作为中国第一代建筑师的吕彦直,在病榻之上走向生命的终点时,他内心所希冀的中国建筑之未来,或许并非如此。

参考文献:

卢洁峰:《吕彦直与黄檀甫:广州中山纪念堂秘闻》,花城出版社,2007年版

赖德霖:《阅读吕彦直》,《读书》,2004年第8期

郑晓笛:《吕彦直:南京中山陵与广州中山纪念堂》,《建筑史论文集》,2001年

金焕玲、周虹:《我国第一代建筑师的职业价值观及其当代启示》,《华中建筑》,2015年第10期

张开森:《吕彦直:用生命铸就中山陵》,《中国档案》,2014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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