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军事重镇:这座古城为何没能繁荣起来?

2019-05-16 09:49来源:文史宴

摘要: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

宋以来,江南就是中国最发达的地方,进入长江下游以后,江南城市一般会比隔江相望的江北城市要强。但有一座城市地处江南,却罕见的不如北岸的扬州,那就是镇江。镇江也有过自己辉煌的历史,为何会没落至此,值得探究。

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

——《左传·齐桓公伐楚盟屈完》

如屈完所言,以长城为城墙,汉水做城池,视诸侯联军为无物,可谓霸气十足,如今作为楚国长城的方城早已泯灭于秦代,而汉水也不似两三千年前的浩浩汤汤,历史上的雄伟壮阔已经无法亲眼印证,但我国目前仍有这样一座“因山为垒,缘江为境”的城市,它就是位于长江下游的镇江。

1、上古:依山带水,百越之域

镇江,是吴文化的发祥地之一,古称京口,位于长江和太湖南岸,境内山岛竦峙,水网勾连,自古以来是长江下游地区的咽喉要害之地。

和很多历史名城一样,镇江地区可追溯的历史也十分悠久,古代中国文明的三大主要发源地之一的苏南浙北,在新石器时期前后出现了以河姆渡文化、马家浜文化和南京北阴阳营文化为代表的灿烂原始文化,镇江都能沾点边。夏商时期,镇江属禹贡九州中的扬州,是百越聚居之地。

西周初年,周王封宜侯拓以此地,到了春秋中期,老邻居吴国在吴王寿梦的带领下国力蒸蒸日上,近五个世纪的宜国领土就被隔壁老吴笑纳了,昔日的宜国变成了吴国的宜邑,后又改成了朱方邑,相传曾参与弑杀齐庄公的庆封在吴国政治避难期间就被吴王封到了朱方邑这里。

后来吴被越所灭,广袤的吴地归属于越,朱方邑也成为越地的一部分,并换了一个叫做“谷阳”的新马甲。

好景不长,越国的强盛只是昙花一现,多年之后这里的越民又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楚人,不过对于还处在不毛之地的镇江之地来讲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依旧是绿水绕青山,居民生活或许也接近人猿泰山。

秦统一六国后,镇江之地隶属于会稽郡,后被秦始皇改名为丹徒,关于这次改名的缘由,还有一个流传已久的民间传说。

根据李吉甫所著的《元和郡县志》所记载:“初,秦以其地有王气,始皇遣赭衣徒三千人击破长陇,故名丹徒。”原来,战国时期阴阳望气之术盛行,为很多地方增添神秘色彩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些无厘头的“嘲讽”待遇,镇江就是首批拥有这种自带嘲讽光环的地域之一。

不知是哪位世外高人认为环太湖一带这里具有帝王之气,断定这里必出帝王、必有帝王之都,加上这一带地区也是秦王朝统治力量最薄弱的地区,于是秦始皇开始了一次以镇压王气、破坏风水为目的的第六次东巡,并对东南进行了重点照顾。

秦始皇经常到关东六国故地来搞破坏

除了石头城埋金改名之外,秦始皇特意派遣丹衣隶徒来京岘山劈山削岭,断其龙脉,同时依旧使用了改名大法将朱方、瑞山、云阳等名字改为丹徒、圌山、曲阿,不过这里的遭遇简直比隔壁的“人造金矿”凄惨太多了,秦始皇成了第一位带头破坏环境的皇帝。

西汉初年,刘贾受封荆王,荆国辖淮东五十二座城邑,镇江之地亦在其列。汉高祖十一年(公元前196年),淮南王英布反叛,荆王刘贾败走富陵,死于乱军之中,荆国遂亡,英布败死后吴地被刘邦封给侄子刘濞,汉景帝时刘濞反汉时代,封国灭亡,镇江地区归汉廷直辖。

两汉时期丹徒这个名字依旧被沿用了下来,西汉时期这里属于会稽郡,东汉年间改属吴郡治下,虽然这时候已经置县几百年了,但是因为东南人烟稀少,虽然隔壁的广陵已经繁荣了一波又一波,但是这里却还是荒野之地,此地出身之人亦见诸史书者甚少。这一现象直到东汉末年才有所好转。

2、六朝:金戈铁马,气吞万里

镇江之地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始于汉末,鼎盛于南北朝时期,东晋和刘宋年间的地位尤为举足轻重。

东汉末年,群雄割据,经历赤壁之战的洗礼,孙吴集团坐断东南,镇江之地终于迎来了一个独立发展的机会。建安十四年(209年),孙权将办公地点由柴桑搬迁到了丹徒,昔日落魄小城摇身一变成为京城,《三国演义》中的孙刘联姻就是发生在北固山的甘露寺,不过彼时所谓的甘露寺还并没有问世。

过了两年,也就是公元211年,孙权又将孙氏集团的行政中心转移到了建业,镇江这个昙花一现的京城变成了京口镇,京口之名亦是始于此。

纵观古今各个城市的兴衰变迁史,究其原因无外乎:作为政治中的资源聚集,如雄踞关中的长安和天下第一城洛阳;地处八方行客的汇聚地,如今日之铁路枢纽郑州和昔日九省通衢的武汉;商业繁荣之都会,如扬一益二之说辞;控扼军事战略之要冲,如江汉要塞襄阳和本文要讲的镇江。

镇江是一座典型因军事而兴起的城市,一句“吴、晋以后皆为重镇”道出了它得以兴起的缘由。

西晋时镇江属毗陵郡,治所在今日镇江的丹徒。在历经八王之乱和永嘉之乱后,中原大地山河破碎满目疮痍,胡狄强势而汉家式微,于是有了中原氏族的衣冠南渡,众多流民多侨居于此,大大充实了这里的人气。

公元313年,由北至南辗转各地的一代名将祖逖带着他的部曲和追随者们在这里开始了一场义无反顾而又充满传奇色彩的北伐之路,并在京口江面留下了中流击楫的佳话。

或为中流楫,慷慨吞胡羯

公元317年,经过一番努力后终于被认可的东海王司马睿在士族的拥立下在建康称帝,开启东晋时代,京口也得以搭上了这班车成为畿辅之地,一度以其为核心侨置南徐州,因南徐州的存在全赖京口,所以有些资料也将古镇江称为南徐,其地位在当时之隆重由此可见一斑。

东晋初年,北方流民首领郗鉴囤聚京口,收纳北方流民组建军团,并强行迁徙了江北淮南的一部分流民,将这个畿辅之地打造成一个军事化的堡垒,成为日后北府军的雏形。不过,这时候的镇江之地虽然人力资源有了,但也不过就是一个大的兵营而已。

其实写到这里很多人可能会有一个大写的疑惑,为什么和镇江毗邻的南京、姑苏以及一江之隔的广陵都能迅速地繁荣起来,而镇江这里却如诅咒一般一直被嫌弃?

究其根源是因为这里的地理环境不适合农耕时代的生活需求,说白了就是境内多丘陵且土质极其恶劣,而且时常发生海水倒灌等灾难,直至唐朝时期还有“生东吴,死丹徒”的说法。

正是因为这里缺乏优渥的生产资料,导致在东晋短短的百年统治期间以京口为依托的军府三废三立,直至衰落也没摘掉“兵营”的形象。到东晋末年,这里的兵户又流失殆尽,北府核心已经名不副实。

刘宋时期,因为宋武帝刘裕最初发迹于京口,所以即将被打落原形的京口地位又隆重起来。刘宋一朝,作为建康畿辅要地同时又是龙兴之地,有非宗室不得居于京口的惯例。

京口是北府将领刘寄奴的龙兴之地

然而,随着京口的常住人口不足和广陵的军事地位凸起等原因,曾经辉煌的北府盛景早已不再,虽然刘宋屡次对京口进行免赋税等抚恤,但依旧没能挽救走向衰退的的结局。

等到齐、梁之际,京口甚至面对军力不强的皇族叛乱都无一战之力,可见萧条至极,隋伐南陈时,多路大军渡江,贺若弼统帅的主力舍弃了江面较窄的采石段而选择了风浪颇大的镇江段,可见京口的防御能力和两百年前的北府时代实乃天壤之别。

所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江南佳丽之地也是千年古刹林立之处,金山龙游寺、焦山定慧寺和宝华山隆昌寺是镇江境内三大古刹。

龙游寺即金山寺,因民间爱情故事《白蛇传》而家喻户晓,金山寺坐落于如今镇江境内的金山上,始建于东晋时期。彼时,与北固山并称“京口三山”的金山和焦山并不像如今这样稳稳依托于陆地,而是皆孤悬于长江入海口之处,东西两两相望,与长江南岸嵌入江中的北固山和北岸的瓜洲互成掎角之势,被称为“浮玉”。

金山寺是禅宗正宗寺院,曾与普陀寺、文殊寺和大明寺并称天下四大名寺,在所有千年古刹中也是举足轻重的。这里不仅有正宗的禅宗传承,而且还汇聚了我国历朝历代的建筑精华元素和艺术风格,一江之隔的扬州瘦西湖小金山就是以这里为蓝本打造的迷你版,就连远居北国的颐和园和承德避暑山庄这种浓厚北方风格的皇家园林中也存在参考金山寺而设置的台阁,可见金山寺的艺术成就之非同凡响。

金山是“寺裹山”

走在古刹中,流连于法海洞和白龙洞之间,《白蛇传》中水漫金山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一想到开山祖师裴头陀法海在自己的地盘被黑化成了铁石心肠的妖僧形象,不禁莞尔。

3、唐宋:诗人漂泊,英雄扼腕

隋开皇九年(589年)正月初六,伐陈行军总管贺若弼于镇江渡江,击溃南陈勇将萧摩诃等人,挺近建康城,之后自是一番隳庙隳城如何如何,前人之述备矣。

依照隋文帝对昔日南朝核心区域特用的打压手段,南徐州建制被取缔,行政级别骤降两级,名字也变成了润州,而曲阿、丹徒等原有区位中心也被延陵所取代。这时的润州府境域包括如今的镇江全境和南京大部分地区,控扼淮海,是长江下游地区的锁钥之地。

唐承隋制,润州依旧承袭隋朝建制,归江南道统属,曾于天宝年间更名为丹阳郡,旋即改回。

开元年间,润州刺史齐浣有感于京口与瓜步之间的航道艰险,于是开通伊娄河二十五里,直通江北扬子县,这就是著名的瓜洲运河,值此契机京口的地位又得到了进一步的提升。

唐代很多知名人物都在镇江一带留下过足迹,“一句传万古”的诗人王湾用“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见证了这里的气象高远壮阔,连宰相张说都被其强势圈粉;“江风白浪起,愁杀渡头人”是孟浩然在这里留下的感慨;而对于诗仙李白来说,这里则是对他后半生影响极为深远的地方。

唐肃宗至德元年,为能在平定安史之乱中贡献自己的力量,李白出任了新上任的江陵大都督永王李璘幕僚,并随着永王军水师来到了京口。不料这一次却卷入了新皇帝和永王之间的权力斗争,当李白来到京口没多久后,永王势力便被诸路高举大义之旗的官军绞杀,李白等人也从文坛大佬变成了谋逆从犯的身份被放逐夜郎,之后虽然遇到赦免又高唱“轻舟已过万重山”,但从醉酒当涂的余生经历看,真实打击未必轻于后世明代大才子唐伯虎的灰色境遇。

京口是大诗人李白的伤心地

中唐时期这里经历了几次意外的小混乱,到晚唐时期先后经历李德裕、王璠和周宝几位名臣主政,到五代时期俨然又成了一座东南“大城”。

宋徽宗时,润州升级为镇江府,就说之所以叫镇江是因为这里背山面江形式雄险,能镇守江防。

北宋一代名僧佛印曾在镇江的金山寺和焦山寺担任主持,当年恃才放旷的苏东坡在这里被佛印的气度修养所折服,有了二人后来的莫逆之交,二人在这里留下了许多令后人津津乐道的故事。

著名科学家沈括在淡出官场后也是隐居在润州的私人庄园梦溪园,《梦溪笔谈》这部科学巨著就是这期间整理完成的,读者如果到镇江不妨去梦溪园沈括故居参观一二,了解一下千年前科学家的生平。

靖康之乱后,著名的黄天荡之战也是发生在镇江江域,虽然最终被金兀术掘开老灌河故道反击突围成功,但也成功扼杀了金兵的气焰,为宋军赢得了一定的信心。

韩世忠夫妇大战黄天荡

后几年宋金达成议和,双方划淮河而治,区位形式重新回到了东晋时期的格局,镇江毋庸置疑地再度成为了防御北方的桥头堡,很多主战派官员都曾在镇江出任过要职,著名的豪放派词人辛弃疾曾在晚年被南宋宰相韩侂胄举荐为镇江知府。

然而此时的辛弃疾却并没有得到发挥余热的机会,韩侂胄所谓的北伐也如昔日桓温一般只图立威于朝堂。面对急功近利的主战派,已沦为吉祥物的辛弃疾面并无能力阻止,忧心忡忡的他只能在登台远望的时候留下了“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无奈感慨。

4、宋以后:传说兴盛,古渡沧桑

唐宋时期,京口是长江下游最著名的渡口,知名度远在位于秦淮河的南浦桃叶渡之上。虽然早在东晋时期的军用码头已经物非人非,但昔日的东浦却便宜了来往于大江南北的迁客骚人、文人士子,更成就了如今镇江西津古渡长街的旅游人气。

西津渡这一名字来源于两宋时期,在更早的三国时期曾被称为蒜山渡,唐代则是在诗文中出镜率极高的金陵渡,没错!金陵渡并不在金陵而是在镇江,所以不要再把唐诗中的金陵渡当成南京的地方了。

西津古渡位于镇江市京口区西边的云台山麓,在这条全长仅数百米的江滩小街,有着来自于唐宋的青石路面,元明以降的石门石塔和古色古香的飞阁流丹。

遥想当年,自隋唐大一统以来,曾经作为偏安一隅南朝军事要塞的军镇失去了其作用而沉没于历史长河之中。这片无经济农业基础的丘陵之间再度沦为荒野,唯有旧时渡口供南来北往的文人羁客们临时渡江远行前进行修整,诗人王湾、李白、孟浩然之外,唐宋八大家之一的王安石与此地也颇有交集,当年也是从这里起航扬帆北去汴京开始他的变法之路,并在瓜洲回望的时候饱含深情地写下了那首千古名篇: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泊船瓜洲》

直到晚清时期镇江地段的江面南涨北塌,浩浩汤汤的长江水远离了岸边,这才有了如今沿街林立的景象,勾连了蒜山和云台山的长街与镇江博物馆仅有一墙之隔。

如今走在这条穿越历史洪流的长街上,踩着带有岁月印迹的青石路,抚摸着当年王湾等人曾柳下系舟的石桩,心中唤起了对千年往事的遐想,虽无法见证被雨打风吹去的当时风流,但幸甚有此处可来追思。

西津古渡

虽然在文学形象中镇江一直在羁旅漂泊和军事之间相徘徊,但同时镇江也是一座地地道道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爱情城市。

据说,中国古代的四大民间爱情故事都和镇江有着或深或浅的关系,白娘子为救许仙水漫金山的金山寺在这里,和七仙女私定终身的董永是丹徒人,《梁山伯与祝英台》中的梁祝也是这里人,和织女育有两个孩子的牛郎是丹阳放牛娃,吴国太也是在甘露寺中认定刘备做女婿的。

当然既然是传说,基本就和三皇五帝的陵寝一样,各地皆有一词,但无论真伪,终究是为这座城市披上一层浪漫的面纱。

如今,位于南京都市圈核心层的镇江已成为拥有多个经济开发区的现代化工业都市,同时也是著名的旅游城市。初到镇江,热情的出租车司机会为你科普三山三寺一古街等这个城市的好玩地方,并告诉你哪些地方适合白天玩、哪里适合晚上逛,镇江是一座让人觉得温柔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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