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杜甫,还有一个人的作品被称为“诗史”

2019-07-31 10:24来源:菊斋

摘要:汪元量没有什么政治地位,只是因为精通音律才得以出入宫禁。他生长儒门,但不是进士出身,也没有官职,在大宋天下被元朝的虎狼之兵一路摧枯拉朽的时候,他只是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丙子正月十有三,挝鞞伐鼓下江南。

臯亭山上青烟起,宰执相看似醉酣。

——汪元量《湖州歌》其九十八

南宋德佑二年正月,长沙在被元兵围困三个月后沦陷。

南宋大臣陆秀夫等至元军中,求称侄纳币,不从;称侄孙,不从。

嘉兴城投降。文天祥在首都临安,遣监察御史奉表称臣,上大元皇帝尊号曰仁明神武皇帝,岁奉银绢二十五万,乞存境土。不从。

元兵先攻破临安旁边的军事重镇常州,随即屠城。惨状令元兵统帅伯颜不敢直视。

常州和临安为犄角之势,常州被困,临安可以救援;临安被困,常州可以救援。这是南宋最后的防御战略,但常州从被困到城陷不到一个月。

太皇太后谢道清拒绝了文天祥和张世杰关于临安守卫战的提议,遣监察御史上降表和传国玉玺,开城投降。

她不是懦弱无能,她是太绝望了。

乱点连声杀六更,荧荧庭燎待天明。

侍臣已写归降表,臣妾签名谢道清。

——汪元量《醉歌》其五

元廷命南宋皇室北上,太皇太后、皇太后、年少的恭帝,还有众多妃嫔和宫女太监,沉默地踏上了北去的道路,走进敌人的掌握。

他们都不知道在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样的命运。

汪元量也不知道。

这一年汪元量35岁,是南宋宫廷的一名琴师。

他不像文天祥和陆秀夫,没有什么政治地位,只是因为精通音律才得以出入宫禁。他生长儒门,但不是进士出身,也没有官职,在大宋天下被元朝的虎狼之兵一路摧枯拉朽的时候,他只是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他没有挥戈返日的能力,只能跟着他服侍的南宋皇室北上,把一路上的见闻写进诗里,试图给后人留下一点来自失败者的历史。

丞相催人急放舟,舟中儿女泪交流。

淮南渐远波声小,犹见扬州望火楼。

——汪元量《湖州歌》其四十二

他只是个琴师,没有政治家们的眼界和城府,甚至接触不到掌握着国家命运的衮衮诸公,和他日常打交道的,只是些卑微的宫女和太监。他把这些小人物国破家亡、背井离乡的悲苦形诸笔墨,在传统史学的宏大叙事之外,留下一声声微小而真实的哀鸣。

暮雨潇潇酒力微,江头杨柳正依依。

宫娥抱膝船窗坐,红泪千行湿绣衣。

——汪元量《湖州歌》其十六

北风吹雨入篷间,宫女腰肢瘦怯寒。

阿监隔船相借问,计程今日到淮安。

——汪元量《湖州歌》其五十二

一掬吴山在眼中,楼台累累间青红。

锦帆后夜烟江上,手抱琵琶忆故宫。

——汪元量《湖州歌》其五

这些幽咽低语,和同时代文天祥、谢枋得的慷慨悲歌一起,唱响了一个不甘被异族奴役的王朝最后的余音。

有人把他和杜甫相比,说他的诗是“宋亡之诗史”。

朔风卷雨东南昏,铜仙泪洒辞吴门。

间关万里踏燕月,埃沙扑面愁人魂。

攜琴早晚随王母,不似瑶池旧歌舞。

南冠岌岌操南音,此意此心千万古。

十年归来两鬓霜,袖有诗史继草堂。

西游苍梧北太华,笔端传入古锦囊。

甫也再拜杜鹃血,颍乎冥入冰炭肠。

一朝访我茅屋下,朔风易水为余写。

黄金好铸锺子期,知君不是黄冠师。

——萧灼《题汪水云诗卷》

南宋皇室一行人到达大都后,出于安抚江南人士的考虑,元廷对这些亡了国的可怜人十分礼遇。幼主年少,汪元量被指定为他的老师,教他读书习字。

万里修途似梦中,天家赐予意无穷。

昭仪别馆香云暖,自把诗书授国公。

——汪元量《湖州歌》其八十八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幼主的危险。他们是这异国首都里不戴枷锁的囚徒,一举一动都被严密监管,行差踏错都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他必须谨小慎微,保护自己,也保护赵宋家族的血脉。

然而他冒着巨大的风险,去探视了被俘的文天祥。

谅无双飞翼,焉得长相从。

自服嫁时衣,荆钗淡为容。

誓以守贞洁,与君生死同。

君当立高节,杀身以为忠。

岂无春秋笔,为君纪其功。

——汪元量《妾薄命呈文山道人》

他们一个是备受礼遇的降臣,一个是宁死不屈的烈士,但他们都为这个王朝、这个民族奉献了一切。在元朝的监狱里,他们互相勉励,保持一个宋臣最后的操守。

文天祥不久被杀,用鲜血在青史上留下了不朽的诗篇。

汪元量悲痛欲绝,但他必须活下去。

生存和死亡,都是为了同一个信念。

他在北地呆了十三年,照顾年老的太皇太后,教导年少的宋帝,慰藉那些远离家乡的宫女和太监。元廷觉得他忠实可靠,让他和以往一样出入宫禁,甚至让他和元臣一起参与祭祀四岳。他小心翼翼地利用元廷对自己的信任,为南宋皇室争取一点生活上的便利,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然而对于已经拥有社稷的元朝来说,南宋皇室已经没有多少利用价值了。

在太皇太后谢道清去世之后,大都里这个小小的宋家天下分崩离析。全太后削发为尼,被汪元量视为知己的王昭仪病逝,十八岁的宋帝赵显被送入吐蕃学佛。就连那些南来的宫女,也已被分嫁给北地工匠,永远失去了回家的可能。

元朝的大都已经没有什么让汪元量留恋了。

他三次上书元廷,请求让他归乡。他既不是名臣也不是武将,放他回南也没有什么危险,元廷答应了。

47岁的时候,汪元量以道士的身份回到了南方。

忆昔苏子卿,持节入异域。

淹留十九年,风霜毒颜色。

啮氈曾牧羝,跣足涉沙碛。

日夕思汉君,恨不生羽翼。

一朝天气清,持节入汉国。

胤子生别离,回视如块砾。

丈夫抱赤心,安肯泪沽臆。

——汪元量《居延》

苏武吞毡饮雪十九年,终得归汉;汪元量忍辱负重十三年,已经没有一个宋家天下可以让他归去了。

晚年他往来各地,行踪不定,“世莫能测其去留之迹。江右之人,以为神仙,多画其像以祠之”。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去世。也许他只是不愿作为元朝的子民而死,于是选择了某个不为人所知的去处,静静地等待自己的生命终结。

他不是英雄,不是义士,他只是一个琴师。

琴音不忍移南操,诗卷犹能续北征。

如此金台君拂袖,水天云阔去留轻。

——曾顺孙《题汪水云诗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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