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经济真相

2019-07-31 23:50来源:8字路口

摘要:人容颜弹指老,深圳却永远年轻。

深圳有一句最有名的口号:

来了就是深圳人。

这句话曾被悬挂在深圳火车北站的广场上,印在许多公交车的站牌上,贴在深圳的大街小巷里。

只是,如果你拦住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询问他是不是深圳人,大概率会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他最有可能是广东人,其次是湖南人、广西人,而不是深圳人。

在这座城市超过2180万的常住人口中,拥有户籍的“深圳人”是绝对少数群体,数量不到400万。

这个数字,还不到河北保定市户籍人口的一半。

甚至这座城市的首富,也是一个外来移民。

1971年10月29日,他出生在海南,13岁那年随家人迁到深圳。

那一年,深圳大学的校园刚刚落成。他高中毕业,考上的正是这所大学。之后,又在深圳创业。

2018年,他的公司以3.21万亿元登顶亚洲市值最高的企业。他以3100亿身价,拿下世界富豪第17名,中国首富的称号。

深圳的地标之一,位于深南大道10000号的腾讯大厦,39层就是首富的办公室。

工作的间隙,他有时会站起来俯瞰一下公司对面他的母校,回想起在这里度过的青春岁月。

这所大学,和这座城市一样根基浅薄,至今连211都不是。

但,它和它的这位毕业生,却深刻影响了几乎每一个中国人的生活。

把公司总部建在这里,或多或少夹杂着他对母校的感情,也是对他在这座城市奋斗数十年的见证。

每年,他会发出两千封以上的邮件,跟进着每一个重要产品的迭代升级。

他发邮件的时间,经常是凌晨两三点。

而在公司内部,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他的邮件需要在看到后第一时间回复。

1

在深圳罗湖区的仙湖植物园里,有一棵树龄1010年的篦齿苏铁。

从外观上看,它就像一棵XXXL版的棕榈。

它是深圳最古老的树。

这座城市实在是太年轻了。要到2020年8月份,才过四十周年生日。

它最古老的商品房住宅,年龄不到这棵树的25分之一。

同在罗湖区,爱国路3001号,一个14栋6层楼房的小区,东湖丽苑。

一处土地使用年限仅剩31年的老房子。

今天,很少有人再想起这里当年开售时一抢而光,进伙时开光拜佛的景象。

1980年,东湖丽苑作为中国第一个商品房小区开盘,一套60平的房子售价5万。一抢而光。

为了给自己的行为找到合法性,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特地搬出了《马克思恩格斯全集》:

消灭土地私有制并不要求消灭地租,而是要求把地租——虽然是用改变过的形式——转交给社会。

今天,东湖丽苑一套房子的价格,从最初的5万升到了100万。

这个数字在今天的深圳不算什么。距离它26公里外的另一个楼盘,深圳湾一号,一平米的均价是20万。

最贵的那套,售价:3.4亿。

广告语是这么说的:

如果你想在这里预约看房,请提供以下材料:

200-330平,需提供银行账户、股票、理财账户余额或近期银行流水1000万

500-1600平:提供5000万资产证明,另还需要提供公司名片(客户职位需老板或股东,重要骨干等)

这里顶层还配有直升机停机坪,当然不是炫富,是刚需。

一旦有事,从这里坐直升机从深圳飞往香港,只要15分钟。

一位香港风水师说,深圳的轮廓像一只大鹏鸟,而这里正是鹏鸟的头部,从风水学的角度来说,未来不可估量。

如果你问这里的房子好卖吗?开发经理会告诉你:卖完了。

深圳湾的另一处楼盘,23套售价8000万元的房子在开盘的那一刻秒光。

四十年来,这座城市建成了60多万栋建筑,相当于一天就有41栋建筑落成。

其中的2017年一年,就有12座45层以上的摩天大楼完工。

这些高楼的建设催生了一个高薪职业:风钻爆破工人。他们手执风钻,为每一间大厦打下地基,却要为此付出后半生的代价。

深圳的地质以花岗岩为主,质地坚硬,易出粉末。这些工人通常只带个两三块钱的口罩就下场工作,吸入了过多的粉尘。

一位叫曹斌的湖南农民工和他的103名老乡都在深圳患上了尘肺病。得了这种病,经常会胸闷、喘不上气、不停咳嗽。而且无法治愈。

用曹斌的话说:生不如死。

深圳土地的高速开发,也带来了另外一个问题。

因为交通设施难以跟上土地开发的速度,深圳没有足够多的公交停车场,导致深圳的公交线路通常很长。

这里曾经有一条全国最长的公交线路,310-315环线。

全程122公里,穿过7个区,设有102个站点,全程需要5个小时。

坐在车上,经常能听到有人打电话说:

我上公交车了,3个小时后到。

因为站点太多,站牌上只能写下79个,具体哪停只能上车再看。

有时候,这趟车能开到100公里/小时,经常能带来时空扭曲的感觉。如果你提醒司机注意安全,他可能会回一句:

前头那个都不怕死,老子怕个吊……

最终,这条线路被拆分成了3段。估计是考虑到司机上厕所的需求。

另一种深圳速度,是花钱的速度。

在深圳,至少有1192家酒吧,最火爆的一个月收入能达到4000万元,一个卡座一晚上的最低消费就要5万元。

曾经有人在深圳的一家酒吧里拍到了思聪校长。和他一起出现的,有一位叫夏夏的网红。她有着网红标准的锥子脸、高鼻梁和大双眼皮。

那天晚上,8800元一瓶的黑桃A香槟,他们开了100瓶。

如果按照全国6.8万元的平均工资计算,喝这一顿酒,一个普通人要工作13年。

在校长挥土如金的深圳,有超过300家商业广场,却没有一家万达广场。

因为,万达的开发模式一般是:在城乡结合部建设万达广场,然后依托广场拉升地价,开发周边房地产,以此收回成本。

而从城市规划上,深圳的设计从一开始就没有农村。

2

奥巴马曾经问过乔布斯:在美国生产iPhone的话,需要满足什么样的条件?

乔布斯的回答是:

不可能。没有哪里的灵活性和速度能够与那座城市的工厂相比。

这座城市就是深圳。获得苹果订单的工厂,叫富士康。

代工的价格,是每部30元人民币。

一位苹果公司高管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谈起自己在深圳的见闻:

新一代iphone发售前,苹果公司突然改变屏幕设计,要求深圳的富士康突击赶工。

那天午夜,一群工头叫醒了熟睡的八千名工人,每人发了饼干和一杯茶。

半个小时后,一条生产线开始以24小时一万多台的速度生产iphone。

在深圳,这家几十万员工的工厂有如一个独立王国。

高高的厂区围墙下,有独立的银行、学校、商场、警察局、医院、消防队,甚至富士康自己的电视台。

一个1993年出生的女孩当上了富士康电视台的主持人,向30多人借了近80万元,然后就失踪了。讨债人只能去她家乡的贴吧里寻找线索,愤怒地晒出她手持借条的照片。

高峰期,这里每天要消耗40吨大米,30吨蔬菜,10吨面粉、6万个鸡蛋,再杀死800头猪。

对应的工人工作效率也有要求:每天保守工作10小时,在流水线前重复着同一个动作,20秒完成一块电路板的测试,一分钟装7个静电袋,3秒钟处理完一个手机后壳。

单调重复的工作,让人作为人的感觉慢慢淡了,对自己的生命也不那么珍惜了。

2010年,这个独立王国出现了震惊全国的十三连跳,即便是郭老板运来一飞机高僧念佛也无济于事。

最后,不得不在工人宿舍的二楼统一拉上一层铁丝网。

当富士康生产的iphone流向全球时,几十公里外的华强北,成为下一个创造世界纪录的地标。

在深圳市福田区华强北路南北930米,东西1560米的土地上,密布着30多家电子交易市场和1万多家销售手机、电子产品零配件的大小商户。

只要你带够了钱,一定能够找到你需要的东西。

一个美国人曾在华强北做了一次实验:

只需要350美元,就可以买到一台售价在700美元以上的 iPhone6的所有部件;工人只需要15分钟就可以完成上百个工序,组装一部新手机。

去年,整个深圳生产了3亿零870万部手机。这还是只是合法生产的,不包括华强北。

因为,苹果往年还未发布新品,这里的人们已经DIY出了新一代iPhone。

这些年,一家从华强北走出的手机品牌——传音,在非洲攻城略地,做到了头部顶端。

2018年,传音在非洲卖了1.33亿部手机,拿下非洲市场48.71%的占有率。

这个数字,意味着每两个使用手机的非洲人,就有一个用传音手机。

传音成功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价格低廉,它还解决了非洲人民拍照的大难题:

拍照常年看不到脸,只有一团漆黑的面孔和一口白牙。

传音的办法,是独特的美黑特效。它组织工程师攻关,研究如何能把黑皮肤拍成黄皮肤,把黄皮肤拍成白皮肤。

这个品牌继承了华强北DIY的极客血统,比如它支持四卡四待。因为非洲地域广阔又信号不好,用户可以同时装四张电话卡,用四家电信运营商。

如此炫目的黑科技,背后是无数人的奋斗与欲望。

这座城市从来不缺乏一夜暴富的梦想。

四十年前,深圳一年的工农业产值才只有7100万,不及2018年GDP的三万分之一。

但也有更少的人,可能美梦成真两次。

比如2018年,深圳一位姓黎的市民以60元购买30注双色球,中得双色球一等奖,赢得福彩有史以来最高奖金:1.61亿元。

短短一年后,他又以6元购买3注双色球,再中一等奖3000万。

在深圳,平均每秒就有146注福利彩票卖出。2018年,深圳市福利彩票交出的销售答卷是:45.93亿元。

绝大多数人永远是充当分母,作为慈善的那一部分。

3

这座城市的气质,不仅仅在富士康和华强北。

位于高新区的科兴科学园,4栋大楼里容纳了腾讯互娱在内的近百家公司。

有人做过比较,在北京,夜生活排行第一的地方是工体,在上海是158坊,广州是苏荷酒吧。

而深圳,是科兴科学园。

这些年,无数款中国人熟悉的游戏都从这里诞生,或是引进。

从初代智能手机上的切水果、汤姆猫,到如今的火热的和平精英、吃鸡手游,风靡十年成为国民游戏的英雄联盟、地下城与勇士……都出自这里。

有人一口气拿了60个月工资,总数过百万的年终奖。

财富的背后,隐藏着艰辛的付出。

这里是深圳最难打到车的地方,晚上排队叫车需要等待一个小时以上。

每天早上,深圳人平均要花费44分钟在路上,8点28分之前赶到公司;有36.9%需要加班到晚上9点以后 。

只不过,辛勤劳动也不一定获得对应的回报。

2017年,中国有9000款手机游戏拿到版号。而版号暂停审批的2018年,这里有一半公司倒闭。

这些奋斗者们还决定了一件事:

深圳,是一座爱吃快餐的城市。

过去一年里,深圳的餐饮订单交易中,55%是快餐,以绝对优势排在第一。

而快餐里,订单最多的是麦当劳。

这座城市和麦当劳的缘分从1990年开始。那一年,全中国第一家麦当劳在深圳开业。如今,这座城市已有超过213家麦当劳。

这座城市有太多令人瞩目的辉煌,和令人羡艳的奋斗者。

以至于很少有人能留意到,它同样有一批最颓废的人,和最廉价的生活方式。

当他们集体曝光在大众视野里,魔幻程度令人咂舌。

在深圳龙华新区三和人才市场附近的城中村,聚集了一群无家可归或自我放逐者。时常有这样的场景:

一个衣衫不整,精神萎靡的年轻人,从网吧出来,突然直挺挺栽倒在街道上;

警察来了宣布他死亡。但由于没有发现死者的任何证件,身份难以确认。

这几年,当媒体们纷纷涌入到这个城中村时,他们有了一个新的名字:三和大神。

但在内部,他们更愿意称自己为“屌毛”,一群无足轻重的人。

他们,多数是在深圳工作时沉迷赌博而陷入债务深渊的年轻人,也有不少外地的流浪汉慕名前来投奔。

让他们聚集在此的,是三和人才市场每天都有的日结工。

因为附近的工厂需要大量的短期劳动力,每天打零工100-150元,号称“做一天玩三天”,以及低廉的生活成本,“大神三件套”:

大水(2元)、挂逼面(4元)、红双喜散烟(5毛)。

大水是深圳能买到的最便宜的大瓶装矿泉水,挂逼面是几片菜叶和一把清水做汤的挂面,红双喜散烟则是生活中为数不多的调剂。

舍不得花6块钱买一包,就烟瘾发作时花五毛买一根。

也有人连日结都懒得做,选择将身份证出售抵押。走投无路之后,等待死亡的降临。

2018年,一部名为《三和人才市场》的纪录片,在日本NHK电视台播出。不少平成废宅大吃一惊,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并不孤单。

为了清理这个影响城市形象的顽疾,深圳每年都会组织整顿,查封遣散。但没过多久,被驱逐的人们还是会相继回来。

在深圳这所城市里,死亡每天都在上演,却并不经常被人提及。

这里的死亡和这所城市一样年轻。深圳每年大约有2万人死亡,但只有三分之一是老年人。

这些死亡的人中,每25个就有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他们会被送进深圳唯一的殡仪馆,装进一个长2.05米,宽0.6米的冷冻柜里,以零下九度的低温冷冻保存。

时间在冷库中凝固,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哪里,从事什么工作,生前经历了什么,每天只有巡逻的保安,检修的电工和查验尸体防腐的工作人员经过。

通常,殡仪馆会为他们刊登认尸启示,但仅仅只能提供性别、死亡日期、死亡原因和收敛地点等有限的信息。

即使联系上了亲属,往往也会出现拒领的情况。

他们给这些有亲人却似没有的人,起了一个带点罗大佑味道的名字:

亚孤儿。

按照规定,这些遗体在冷冻保存70天后进行火化,骨灰会在殡仪馆附近的墓园里树葬,或者到深圳最西边的大鹏湾海域海葬。

这一系列程序都是免费的,没有户籍方面的差别。

对于死者来说,这是他们融入这座城市的最后一种方式。

4

深圳又是一座从来不缺少野心的城市。

一位华人经济学家放话:深圳将成为整个地球的经济中心。

一位大学教授通过伪造文件获得许可,修改了一对双胞胎婴儿的基因,使她们出生后便可以天然抵抗艾滋病病毒。消息一出,震惊世界。

一家以深圳为总部的企业董事长宣布,未来公司所有员工均可利用独家技术,平等的活到100岁。

而他本人将会更加平等,有望活到120岁。

他们三个,都不是深圳人。

然而,越来越多的人抱怨,来了就是深圳人这句话在逐渐失效。

最大的分别体现在户籍上。

2019年,在满分460分的情况下,一位郭同学考了425分也没能被公办高中录取。因为他的父亲在深圳没有缴满3年社保,他只能报考私立高中。

因为几十年来年轻人口的快速涌入,这座城市还没来得及建起足够的中学。

在深圳参加中考的8万初中生中,只有3.5万人能上公办高中,因为深圳只有47所公办高中。

为了赢得升学机会,他们需要在每一个环节竭尽全力。

比如想在体育测试中拿到满分,男生需要在2分53秒内跑完1000米。而在北京的话,这个数字可以宽松到3分37秒,足足差了44秒。

这又应了深圳那句著名的口号: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在这场角逐中,如果孩子没考上公办高中,就意味着家庭需要付出至少上万元的额外成本。

在深圳,一所公办高中每年的学费为2000元,而较好的私立高中,学费则要几万元,最贵的一所,一年的学费是二十万。

任正非公开说:

华为向海外派遣的4万多名员工不愿意回来,在非洲他们的孩子可以上最好的学校,而回到深圳就进不去学校。

即使2018年,华为员工的平均年薪是110万元。

有些家长们想到的解决办法,是在香港生孩子,让孩子拿到香港身份,去香港接受教育。

深圳每天有三万名跨境儿童前往香港读书,其中至少有一个孩子每天花在交通上的时间是5个小时。

他的家在龙岗区布吉街道。每天,母亲先带着他坐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到福田口岸,用半个小时等跨境保姆车和过关,再坐车半小时到幼儿园。

在2013年绿色通道(学名:深港跨境学童电子标签查验系统)开通之前,这一时间更长。

做出这一决定的家长没有反悔的余地。深圳公立学校明确拒收港澳籍和外籍学生,而整个深圳为港籍学童提供港式课程的私立学校也只有11所。

深圳是一座处处透露着年轻的城市。这里的人,平均年龄还不到33岁,六成以上单身三年。

这些单身的年轻人,在深圳承担着比北京更夸张的房价。

2018年,深圳整体住房贷款接近2万亿,人均住房负债15万。

即使政府强制将房价管控在每平5.3万,深圳的工薪阶层也基本都买不起房,每年9万的平均工资,只够他们买1.68平。

在深圳,人们只图当下,无心预测自己的未来。

2018年,深圳有65640对情侣到民政局登记结婚,平均每天是180对。

按照深圳2180万的实际常住人口计算,深圳的结婚率只有3‰,全国倒数第一。

倒数第二的上海还有4.4‰ 。

按照深圳市政府公布的数据,深圳的离婚率(离婚对数与结婚对数的比率)达到了42.4%,全国领先。

这座城市最知名的企业家之一,就是60多岁离的婚。

而337公里外的潮汕,离婚率却只有深圳的大概五分之一,全国倒数第一。

因为那里的家族体系和传统约束更为稳定。

只图当下的另一个后果是:在深圳,看病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整个深圳只有16家三甲医院。而隔壁的广州,这一数量是62家。许多深圳人去广州看病。

有人说,在深圳生命不息,摇号不止。因为不仅买房买车要摇号,看病也要。

香港大学深圳医院,孕妇的摇号中签率只有15%左右。在黄牛手里,一个号源可以炒到5000元。

然而,全国各地怀揣梦想的年轻人还是像潮水一般,不停地朝这座城市涌来。

每天,深圳有大约1000架次航班,8个火车站,3000辆以上的大巴车,带来数十万的人口流动。

在知乎上有一个问题:为什么选择离开深圳?

一位网友说了这么一句话:

人容颜弹指老,深圳却永远年轻。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8字路口”。这个公号,讲有温度的故事,帮你理解这个世界。值得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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