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0年前,中国最后一个游侠被杀

2019-10-09 08:01来源:最爱历史

摘要:真正的侠客,确实早已湮灭了,仅余沧海一声笑。

当侠客郭解因为接连发生的暗杀、恐吓案件,而接受审判时,官府内部发生了剧烈的争论。

一些官员替他求情,说这些恶性案件发生时,郭解本人并不知情,应判无罪。

不过,御史大夫公孙弘坚持说,郭解以一介布衣,任侠行权,睚眦杀人,他自己虽然不知情,但这个罪比他本人杀人还严重。

皇帝最后下令,对郭解进行灭族。

这是公元前125年左右,汉武帝在位时期的事。

史家说,郭解之死,不仅代表中央集权政府对民间势力的强力镇压,也象征着历史上游侠时代的终结。

迄今为止,中国大约有2500年的侠客文化传统,但严格来说,自西汉中期以后,纯粹的侠客阶层已经消亡了。余下的2100年左右,侠客仅作为一种精神境界,一种偶发的个体,以及一种文人想象而存在。

1

在汉武帝强力镇压侠客阶层以前,侠的影响力很大,大到经常可以与国家权威相对抗。

普遍认为,侠的产生很早,在春秋末年、战国初期已很活跃。当时,社会急剧转型带来了阶层变动和分化,“士”这一贵族阶层日渐落魄,分化出了许多群体。比如,早期的儒家、墨家、纵横家,很多人都是从士转变而来的。侠,也是这一时期从士里面分出来的一批人。

史学家吕思勉说,“好文为游士,尚武为游侠”。

但“尚武”只能说明游侠崇尚武力,不代表他们擅长武艺。事实上,司马迁在《史记》中一再强调,游侠是一种行为模式,或者说做人的准则,与武艺高低没有关系。他写道:

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这些游侠,虽然行事不符合国家的法律,但是他们言必行,行必果,舍身解救困厄,然后隐姓埋名,不肯夸耀自己的能力和品德。

道德境界这样高的人,跟儒家所说的君子,几乎没什么差别,只是一个从文,一个从武。同时,跟墨家的表现更为接近,锄强扶弱,贵不傲贱,舍生取义,自我牺牲……游侠的行事风格简直是墨家的翻版,所以有人说,游侠就是“墨侠”。

司马迁《史记》有《刺客列传》《游侠列传》,里面所写诸人,大多都有侠者之风。在著名的荆轲刺秦王故事中,大家可能只记得刺客荆轲,而忘了侠者田光。

荆轲早年好读书击剑,流浪各国,到燕国后,结识了“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还有名士田光。

燕太子丹想找人刺杀秦王,慕名找到了田光。田光说自己年迈,没有精力做这等大事了,遂向太子推荐了荆轲。

太子请田光引见荆轲,并叮嘱说:“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没说什么,笑着点头。

在把事情告诉荆轲,并得到荆轲同意当刺客的保证后,田光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他对荆轲说,太子担心我泄密,一个人做事情而使别人疑心,这不是侠。说完,田光自刎而死。

司马迁说,田光是以自杀激励荆轲。但田光以死来让委托人彻底放心,这是当时游侠的一种必须践行的节操。“重义轻生”可以说是一个游侠的基本素质。

反倒是我们现在认为一个侠客必备的武艺,在当时,并非硬性规定。荆轲行刺失败后,当人时惋惜地说,可惜啊,荆轲平时不讲刺剑之术。

也就是说,尽管荆轲行刺失败,尽管荆轲剑术太水,但这不妨碍他成为当时最有名气的侠客。侠的标准和成名,不在于武艺是否高强,而在于是否符合侠义。所谓“侠义”,就是我前面引用的司马迁的话,一个侠要勇于任事,一旦承诺,只身赴难,决不退避,功成则身退,功败则身死,不用多废话。

2

从战国到西汉,侠客都是一个完整的阶层。按司马迁的分类法,有布衣之侠、闾巷之侠、卿相之侠。大概就是根据侠的经济能力和影响力进行的划分。

这其中,能力最大的,自然是以养私剑、广结宾客著称的卿相之侠。比如战国时代的“养士四公子”:

列国公子,魏有信陵、赵有平原、齐有孟尝、楚有春申,皆藉王公之势,竞为游侠,鸡鸣狗盗,无不宾礼。

战国四公子作为当时社会上最大的游侠,他们的身边分别集结了数千能人门客,势力足以与一国抗衡,甚至能够左右国家间的战争局势。

公元前257年,秦国击破了赵国长平军,进兵包围赵国首都。赵国向魏国求救,魏王派晋鄙率军十万驰援,行至半路,却怕秦国报复而驻足不前。名义上是救赵,实际上是观望。

情急之下,一个曾受信陵君礼遇的看门人侯赢,向信陵君献计——窃符救赵。信陵君依照侯赢的计谋,窃得虎符,击杀晋鄙,指挥魏国大军奔赴赵国,终于击退了秦军。

由于侠的能耐太大,又常游走在国家法度之外,对王权特别是正在形成的君主集权构成了威胁,所以对游侠的申讨和限制从未停止。

韩非子把威胁君主集权国家的五种势力,称为“五蠹”,首当其冲的两种势力就是“儒”和“侠”,“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一文一武,作为战国民间成长起来的两大势力,对官方势力形成了消解和分散作用。一些官方人物、王侯将相为了扩张自己的政治势力,反过来要借重儒与侠的力量,结成同盟。这是韩非子最痛恨的地方,认为君王不分黑白,误用“五蠹”,最终将伤害整个国家。

秦国自商鞅变法以后,采用法家治国,严厉限制和打击游侠阶层在内的各种民间势力。待秦始皇统一六国,这一强力政策全面推向东方,史书说,“故隳名城,杀豪杰,民之秀异者散而归田亩。向之食于四公子、吕不韦之徒者,皆安归哉?

在集权的打击下,游侠隐匿乡里,不敢出头。但他们带着国仇家恨,伺机报复。这群人中,就有很多原来六国的贵族子弟,以侠义相互期许,走上复国血仇之路。

公元前218年,出身韩国国相世家的张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结果“误中副车”,秦始皇怒不可遏,下令全国追缉刺客。

秦始皇在位期间,多次遭遇暗杀,而杀手或其幕后主使,基本都是入秦以后备受压制的游侠阶层。

公元前209年,陈胜振臂一呼,发动反秦起义。虽然时人评价陈胜的格局并不大,但蛰伏已久的游侠,仍然纷纷响应。他们等着出这口气,等太久了。

秦王朝至二世而亡,只维持了十几年的统治。败亡的原因固然很多,但有一条绝对不能忽视。那就是,秦朝压制东方豪杰,用力太猛,使这些人没有出路,深恨秦制,一有变乱便趁势而起。秦朝最终在民间力量的反弹夹击下覆亡。

3

鉴于秦亡的教训,刘邦在建立汉朝之后,对国家与民间的关系进行了调整。总的来说,就是从法家的全面压缩民间势力,唯皇权独尊,调整为道家的无为而治,容许民间势力代替皇权在某些地方进行治理,有点“小政府,大社会”的意思。

对游侠而言,汉初也不再赶尽杀绝,而是有意识地放权,给他们生路和尊严。

刘邦曾路过赵国,对赵王张敖简慢无理。赵相贯高等一批人见赵王受辱,心有不忿,打算瞒着赵王刺杀刘邦。事情没有做成,两年后被人告发,刘邦下令逮捕赵王、贯高等人。 

到京师后,贯高力陈此事与赵王无关。狱官用尽酷刑,终不改口。刘邦仍不信,派认识贯高的大臣私下询问,贯高说,谁人不爱自己的父母妻儿?现在我要被灭三族,难道会为了保赵王而牺牲亲人吗?只是因为赵王真的不曾参与谋刺计划,都是我们这些臣下自己干的。

刘邦听到这话,赦免了赵王,同时认为贯高为人能立然诺,也赦免了贯高。

贯高则认为救助赵王的使命已经完成,遂自杀于狱中。

刘邦十分看重赵王手下这一批“能立然诺”的门客,把余下的人一个个都封了官。

这不是刘邦第一次对游侠表达宽容。

鲁人朱家,人称“汉家第一大侠”,以庇护豪士出名。这些“豪士”,都是由于种种原因被朝廷缉捕的人,朱家不惜与朝廷相抗命,把人救下来。特别是他营救季布一事,为游侠赢得极高的声誉。

季布原来是项羽部下的勇将。刘邦得天下后,悬赏千金缉拿季布,并明令,胆敢藏匿、庇护季布的,诛灭三族。季布只好扮作罪徒,卖到朱家府上为奴。朱家明知他的真实身份,仍然冒着灭族的风险把他收留下来。

随即,朱家进京,为季布打通关节,终于说服刘邦赦免了季布。

但在季布成为汉朝名臣之后,对他有救命之恩的朱家,却终生不再与季布见面。这一救人于危难、施恩不图报的侠者风范,使朱家名满天下。

应该说的是,朱家生在刘邦的时代,是游侠阶层最后的自由时光,再往后,游侠的命运恐怕就没这么好了。

汉初分封了很多诸侯国,这些诸侯国具有很大的独立性,形成“国中国”,皇权难以渗透进去。当诸侯国的实力发展到一定程度,势必对中央构成挑战和威胁。而诸侯国在势力扩张的过程中,必然要招徕人才。于是,兴盛于战国时代的养士之风,在汉初不仅没有消歇,规模反而更加庞大。据班固《汉书》记载,后来作乱的吴王、淮南王,“皆招宾客以千数”。

到汉景帝时,采取削藩政策,激起七国之乱。这是地方挑战中央的一次战争,而双方在战争中,均十分注重拉拢游侠势力。

吴王刘濞依靠游侠周丘,不费一兵一卒,就占据了下邳城。好在刘濞尚未把天下一流的游侠都招致麾下。名将周亚夫率军平乱,行至洛阳,与当时最著名的大侠剧孟见面后,兴奋地不得了,说:“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剧孟,吾知其无能为已。

七国起事却不知道要寻求剧孟的支持,凭这一点,我就知道他们没戏了。

史书没写剧孟的势力到底有多大,一人竟然可以影响到一场战争的成败,但从周亚夫的感慨来看,他一人的能量,绝对超过汉初一个诸侯国。

皇权并非在每个时期都十分强大有力,当它控制力有限时,需要借助民间势力(特别是游侠)来为它加持,甚至帮助它赢得战争;但当它控制力变强时,掉转头反噬各种民间势力,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因为,在君主集权制度下,皇权是唯一的铁一般的法则,决不允许任何游离于皇权秩序之外的社会势力存在。

4

为皇权杀伐立威这件事,是由汉武帝来完成的。而本文开头被灭族的郭解,只是不幸遇上了强力整肃帝国秩序的运动,最终成为游侠时代终结,一个象征性的历史背影。

汉武帝时,经过汉初的休养生息,无论是国力、财富还是权力分配,都到了一个有必要也有能力调整的阶段。调整的方向,则是高度的集权,把原来放任民间的财富与势力,通通收归中央。所以,这一时期出现了盐铁国有专卖政策,以及针对游侠豪强的迁徙和捕杀。

西汉有“徙陵”制度,即把地方豪强迁徙到位于关中的帝陵周围居住,名义上使豪强享受“护陵”的政治名誉,实际上是强制他们离开原籍,处于政府的就近监视之下。被迁徙者的经济势力、社会影响力,都因此受到严重削弱。

面对游侠“权行州里,力折公卿”的挑战,汉武帝三次启动“徙陵”政策,将郡国豪杰以及家财300万以上者,迁去守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一举两得。

郭解原本不在迁徙名单内,但因为名气太盛,被举报为地方豪强,地方官员只好把他列为“徙陵”对象。

郭解,河内轵县(今河南省济源市轵城镇)人,“侠二代”。他父亲就是个侠客,汉文帝时因犯法被杀。郭解年轻时,像个古惑仔,后来改弦更张,仗义疏财,成为名满天下的大侠。

他干过好几件口碑极佳的事情。

他的外甥仗势欺人,强灌别人喝酒,对方一怒之下,拔刀将其刺死,来了个防卫过当。郭解找到凶手,但听凶手将事情经过讲述完,他非但没有怪罪凶手,还说“你杀得对”,把凶手放了。

他还充当洛阳城的纠纷调解人。洛阳的大纠纷,任谁出面都搞不定,但只要郭解来了,三言两语就化解。毕竟这么个头面人物,大家都要给面子。不过,郭解调解完,要求发生纠纷的双方假装尚未和解,等洛阳当地贤豪来调停后,再和解。把功劳让人,成人之美,正是游侠的基本品格。

郭解这类游侠的崛起,得益于汉初的无为之治,给了他们渗入和代管地方社会的空间。司马迁评论郭解的影响力,说“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为名”。在地方社会,郭解的话,比官府管用。而且,他还能操控官府,替人免除劳役。

等到汉武帝决心压缩游侠的生存空间,针对游侠的负面舆论,也就开始满天飞了。

因为游侠一直游走在权力边缘的灰色地带,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带有“两面性”。可以是帮助别人实现私力救助的侠客,也可以是扰乱社会秩序的“黑社会”,就看你站在什么立场去看。

关于郭解,除了司马迁等少数人给予了最高的赞誉,当时的主流观点则认为:“郭解之伦,以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其罪已不容于诛矣。

郭解后来被举报为地方豪强,列入“徙陵”名单后,国舅、大将军卫青替他求情,说郭解家贫,不符合“徙陵”的资产标准。

汉武帝一听,勃然大怒:郭解不过是一介布衣,但他的权势竟然发展到可以使大将军为他说话,可见其家不贫。

郭解一家遂被强制迁徙。

郭解入关之后,关中贤豪都主动与他结交。此种举动,就像是豪强与游侠势力联合向中央示威,进一步加深了朝廷的疑忌。

在此之后,举报者遭到郭解门客的暗杀。汉武帝得知后,下令逮捕郭解。在郭解被捕后,受命在郭解老家调查的一名儒生,只因为当众说郭解触犯国法,很快就遭到郭解门客的杀害,并被割掉了舌头。随后,又发生了一系列针对朝廷官员的暗杀和恐吓案件,都被认为是郭解的门客所为。

至此,不管郭解是否知道手下杀人,力推皇权无远弗届的汉武帝,绝对不能容忍这样一个人活在帝国的土地上。

郭解被灭族,罪名是布衣“任侠行权”。

可见,为了大一统专制政权的需要,游侠阶层已经进入了消亡倒计时。

郭解之死,只是汉武帝消灭游侠阶层的一个步骤。中央政府采取彻底取缔、坚决消灭的方针,通过打击限制大臣养客、迁徙豪强、任用酷吏治侠等强力政策,对游侠群体造成了深重的打击和压制。

史家普遍认为,至此,游侠的黄金时代结束了。

5

汉武帝以后,游侠阶层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要么转型,要么死。

在二选一的残酷抉择中,部分游侠主动向皇权靠拢,响应政府号召,走上通经入仕之路,从游侠变成了官员。曾经“以武犯禁”的那些人,经过“身份漂白”,收敛为皇权支配下的“侠官”。

看班固《汉书·游侠传》的记载,在汉武帝以后,还有游侠活动,但这些西汉后期的游侠,基本都是“侠官”,与西汉前期独立自主的游侠相去甚远。

而在东汉以后,历代史书已不再设立“游侠传”。

游侠衰亡,游侠文化也始终没有成为中国历史的主流。只有在每个王朝的末期,当皇权控制力衰弱不堪之时,以侠义相号召的豪侠之士才会卷土重来。无论是三国、隋末,还是元末、清末,都曾有过短暂的侠客时代的回光返照。

这应该就是战国至西汉游侠时代的历史记忆,虽然游侠消亡,但那些重义轻利、倜傥豪迈、勇于任事、不畏强权的品格,仍然为世世代代的中国人所向往。

相比真实世界里侠的消亡,在文学世界里,侠影萍踪却越来越盛。从唐传奇,到新派武侠小说,侠客从不缺少受众,但这或许只是国人对于早已失落的游侠历史的一种心理补偿而已。

历史终归是历史,而小说只能是小说。

当社会需要侠客的时候,侠客就会被创造出来。仅此而已。

千古文人侠客梦,小说里的侠客、江湖和武林,想象远远大于史实。而且,即便是小说,往往也只能遵循和默认现实中的皇权。

在高度专制集权的明清两代,出现了大量描写“正义”的侠义小说,这些小说中的侠客无论如何快意恩仇,但他们都要守住一根红线——无条件尽忠于皇帝。比如,清代小说《三侠五义》中的南侠展昭,开始仗剑行侠,后来成为包公的左右手,铲奸除恶,最后被皇帝钦点为“御猫”。看看,只有被皇帝养起来当“宠物”,这才算是一个侠客最好的归宿。

从这个角度看,真正的侠客,确实早已湮灭了,仅余沧海一声笑。

参考文献:

[汉]司马迁:《史记》,中华书局,2013年

[汉]班固:《汉书》,中华书局,2012年

钱穆:《秦汉史》,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

崔向东:《汉代豪族研究》,崇文书局,2003年

颜世安:《战国西汉时代的游侠》(上、下),《江淮文史》,2014年第4、第5期

郭建静:《试析汉武帝打击游侠之原因》,《秦汉研究》第二辑,20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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